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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贺被废之后,霍光没有杀他,但比杀了他还难受。杀了他,一刀下去,疼一下,就过去了。不杀他,关着他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,钝刀子割肉,割了十来年。他瘦了,老了,头发白了,牙掉了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,天很蓝,蓝得像昌邑的海。他想起长安,想起未央宫,想起那张坐过二十七天的龙椅。龙椅是木头的,坐着硌屁股。但他还想坐。坐不上了。这辈子都坐不上了。他哭了。哭完了,抹抹眼泪,回屋躺着。
刘贺在昌邑关了十年,霍光死了。汉宣帝当了皇帝,觉得他可怜,封他为海昏侯,让他去豫章郡海昏县。海昏在江西,远得很。刘贺从昌邑出发,走了好几个月,到了海昏。海昏靠鄱阳湖,水多,蚊子多,夏天热得要命,冬天冷得要死。他不会种地,不会打鱼,不会养鸡。他什么都得从头学。他学了好几年,学会了。地里长了庄稼,湖里打到了鱼,院里养了鸡。他有了吃的,有了穿的,有了住的。但他还是不开心。他想起长安,想起未央宫,想起那张龙椅。龙椅是木头的,坐着硌屁股。他坐不上了。这辈子都坐不上了。他认了。
刘贺在海昏住了好几年,汉宣帝不放心他。派人去盯着他,看他有没有造反的心思。刘贺没有造反的心思。他老了,没了当年那股劲。他每天晒太阳,看云,发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,西边落下。云从南边飘来,北边飘去。他坐在院子里,从早坐到晚,从春坐到冬。坐了好几年,死了。
刘贺死的时候,没什么钱。但他给自己修了一座大墓,墓里放了很多金饼、铜钱、玉器、漆器。他活着的时候没用上,死了用上了。用上了,也带不走。带走了,也没处花。阴间不用钱,用良心。他没良心,也有良心。他说不清楚,别人也说不清楚。他躺在墓里,闭着眼睛,嘴角带笑。不知道是笑自己傻,还是笑这世道荒唐。
刘贺的魂在阴间飘着。他去找刘弗陵。刘弗陵在天上,等着他。他来了,刘弗陵笑了。“贺兄,你来了?”刘贺说:“来了。”刘弗陵说:“你当了海昏侯,过得怎么样?”刘贺说:“不好。蚊子多。”刘弗陵说:“蚊子多,点蚊香。”刘贺说:“没钱买蚊香。”刘弗陵说:“你是侯,没钱?”刘贺说:“我这个侯,是空头的。光有称号,没有俸禄。”刘弗陵说:“那你这侯当得有什么意思?”刘贺说:“没意思。但比当皇帝有意思。当皇帝,二十七天就被废了。当侯,当了七八年才死。”刘弗陵说:“你算得挺清楚。”刘贺说:“闲着没事,算的。”刘弗陵笑了。“贺兄,你这辈子,没白活。”刘贺说:“没白活?我都不知道我活了个啥。”刘弗陵说:“你活了。活了,就是赢了。”刘贺想了想,说:“你说得对。活了,就是赢了。”他笑了。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“弗陵,我想再当一次皇帝。就一天。一天就行。”刘弗陵说:“不行了。下辈子吧。”刘贺说:“下辈子,我不当皇帝了。当个老百姓。老百姓,不当皇帝,不想皇帝,不后悔。”刘弗陵说:“好。当老百姓。不后悔。”刘贺擦干眼泪,笑了。“好。不后悔。”两个人走了,背影消失在雾里。
(番外六十七·刘贺传·之二完)